这个时代正在形成的一个职业共同体
傅剑锋 更新于2009年11月9日
就在记者节前两天，我见到了从湖北南漂而至的新闻人姚海鹰。他因为一篇报道得罪了武汉市江岸区检察院，而遭该检察院无案由非法传唤的威胁。最后检察院在高层的压力之下虽作了道歉，但姚海鹰仍不得不去职。
他从业新闻已逾十二年，此前是湖北长江商报的首席记者和深度报道部主任，应该说，在当地算是卓有成就的调查新闻记者。然而，十二年后的今天，因为说了几句真话，而竟至无法呆在家乡谋职。他说起还不满一周岁的儿子时，泪光一闪而过。我倾听之时，亦被痛感击中。这种痛感不只是来自于感于他个人运命的颠沛，更来自我对自身职业命运的对应，来自于对新闻从业者这个职业群体外部遭际的共感。我想到了几个月前，因为率先报道了戒网瘾学校打死人事件而不得不去职漂流他乡的南宁某报总编辑，我那位曾经的同事与朋友。我想起了因为批评某恶法而蒙受不白之冤的几位同道，我想起了因为最早揭开了聂树斌冤案而被迫离职的老新闻人马云龙……他们因为一句在某些人看来不合时谊的真话，而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他们是令我尊敬的，是脆弱又坚定的真话捍卫者。他们与我，与所有自许为职业新闻人的人们，已形成共同的语话与思维方式，有着共通的理念与职业价值观。正因为此，当我第一次与南漂而至的姚海鹰见面时，竟无分南北，熟稔如故友。
即事实上，在新闻从业者这个职业群体里，已经有了一大批这样的人，他们因为对于真相、责任、正义的共同的神圣体认，而有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默契。这实际上意味，转型中国的一个特别的职业共同体已在开始形成。
在过去，等级分明的事业单位的新闻媒体，记者与记者之间虽职业相同，但有媒体之分、等级之分、尊卑之分、价值观之分。但随着媒体职业多年的市场化、随着市场类媒体的渐趋成熟，新闻从业者原有的界限开始打破，共同的操作技艺、共同的伦理、价值观开始形成。共同的外部境遇，如媒体舆论权的保障不足甚至恶化，亦成了促成共同体共同应对的外因。而转型中国对各类媒体的需求，在多样化之下又有着巨大的一致性，即公众希望不管是纸媒、广电媒体还是网络媒体的传媒人，都能承担起关注社会真问题、疾呼社会正义的道德责任。于是，一种新的共同使命感、评价体系、以及职业荣耀感也开始在这个新闻类群里形成。这正如法律职业共同体，由于其通过法律技艺实现社会正义的特殊工作方式，而凝聚成了法治国家公认的职业共同体。
我相信，可称之为新闻职业共同体的社群已雏长成形。尽管也有一种相反的力量，在消解这个共同体的形成，如媒体对商业利益的过度追求、新闻从业者因为掌握话语权而接受贿赂及享用灰色收入，由此造成的败坏必然会破坏与扰乱这个共同体的发育。
但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的新闻从业者，正在把揭示真相、守护社会正义作为职业使命，当他因此被这个地方的某权贵驱逐的时候，就可以到另一个地方继续完成他的使命与职业理想。即只要他的职业清誉在，他就会在业内受到尊重与认同，他就可以不愁饭碗。他不用再像以往那样，为了饭碗而苟且，他因此找到了高于机构利益的归属感，即他找到了个体的庇护所——新闻职业共同体。这个庇护所既是他的精神家园，又是他籍以形成职业安全感的所在。
当然，这是我的一种理想化描述，现实的情境是，这还只是一个雏形，尚需自许为职业新闻的人们给这个共同体寻找价值认同与伦理认同，规范行为方式。
这种共同体一旦形成，不只是对新闻从业者，对社会整合也是有积极的意义的。目前的一些媒体因为过度商业利益或权力因素，变得高度庸俗化，乃至完全放弃媒体的公共责任。而新闻职业共同体，由于这个群体是一个强大的理念与价值观的集合体，可对之形成内部制约。举个例子，如果一篇报道因为被商家买通而不敢发表，这位记者可能会因为共同体的理想而把这篇报道转给另一家敢于刊登的媒体。他的行为因为追求真相而得到同行尊重，他因此容易得到共同体的帮助与接纳，故也不怕丢饭碗。而对社会来说，有利于形成良性的不被商业与滥权者左右的舆论环境。
新闻共同体，还有利于根治新闻腐败。目前采编人员分享灰色收入、甚至主动索贿的情况时有发生。但如果有了健康的共同体，这种行为就会在共同体内受唾弃，他会因此被这个行业撤弃。强大的行业自律规范籍共同体而落地生根——职业新闻人只要在业内褒有行业清誉，就永远不会丢饭碗。
新闻共同体的形成，还有利于舆论权的改善与社会知情权的扩张。目前，信息公开条例等国家法律，已经为社会知情权的扩张作了法律准备，但靠单个的诉讼推动，现在看来效果有限。故媒体的推动显得更为迫切。但媒体推动须转化为共同体的力量。现在，中国记协在新闻侵权立法的建议稿中认为，四种情形下，媒体机构不承担侵权责任：消息具有权威性来源；报道特许发言；正当行使舆论监督权；以公共利益为目的的其他传播行为。这一建议并未被纳入立法议程，但显然可以成为凝聚共同体之共识的一个机遇。
我相信，这个共同体，它将以超越于地域、等级、媒介属性、机构利益的方式而存在。我相信，它将去主动承担这个时代所要求它的历史责任，它将成为推动中国进步的力量之一。
Tags: 姚海鹰
2009年 11月11日 00:35
支持官员财产公开，履行公民责任，请签下你的名字！
http://www.yangguangchina.com
2009年 11月11日 08:18
我很赞成你的“职业共同体”提法，因为相同的职业信仰而惺惺相惜的团体。他们对整个社会的觉悟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但是这个团体到底有多大，究竟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呢？毕竟这只是少数人的正义之举啊。
suxiaonan Reply:
11月 11th, 2009 at 11:42
9日柴静在北大一个教室里做讲座，这个教室可以坐下两百多人，但那天可能容纳了三百多人，凡是能落脚的地方都站满了人。前来听讲座的，有北大的学生，也有清华的，人大的，和社会上其他一些人。
我想说的是，柴静一个人，能影响这么多人，而这么多人听过之后还会再去影响别人~即使是少数，也能影响多数~而有多少平凡的多数人，连一个人都影响不了？
2009年 11月11日 10:50
政治言论自由是宪政的基础。
2009年 11月11日 12:45
正义之师，中国需要许多这样的共同体。
即使是少数人的共同体，其精神也足以影响、教育更多人！
2009年 11月11日 19:31
靠道德维持秩序似乎还不够吧
2009年 11月11日 21:02
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2009年 11月11日 23:20
在中国作为一名记者会很孤独、很无奈，但是正是有了多数记者心中还存着新闻理想，还在坚守，才让公众有了更多的知道真相的机会，才有了中国媒体的进步。
2009年 11月12日 08:45
随着新闻业的进步自发形成的一个媒体圈。对事实的追求，对社会现实和人们生存环境有着强烈求知欲的愿望成为这个共同体的内在驱动力。开眼看世界，而非埋首公文堆，唯上级要求是瞻。
2009年 11月12日 09:19
有职业共同体的形成，下一步就是把这种共同体制度化，才能发挥其实际的制衡权力的作用。当然这是后话。。。
2009年 11月13日 12:41
政府职责：为人民服务！
2009年 11月14日 11:15
揭示真相、庇护正义本来就是新闻工作者的职责和义务，但这在“中国特色”下被迫形成共同体，这是中国特色悲哀。
2009年 11月16日 21:54
非常赞同。新闻共同体或者媒体联盟，共同维护新闻从业者的人身安全与利益。有那位殴打记者或对人身威胁的人，充分曝光在各大媒体之上，公诸于世。
2009年 12月9日 12:42
“中国特色”这四个字常见，但“中国特色”的意思是啥呢？不是见不得人的吧？！
2010年 01月19日 14:57
这个似乎很理想化，新闻共同体受到各方的制约，新闻体制、地域约束、地方保护。
虽说新闻共同体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为新闻人护身，但是也要看到在现实的中国是很难实现的，媒体人、新闻人在采访过程希望能还大众一个明白，但是当这些给民众说话的新闻热手袋驱逐时，谁又能为他们帮他一把呢？
新闻共同体要想形成，先改变现实中国的阻滞，割裂与当权者的上下阶关系，不让新闻沦为砧板鱼肉，任人宰割。